1，

柳霏没事儿就到楼道抽烟。她老公不喜欢家里有烟味，她也不想孩子看到她叼个烟卷子二流子似的模样。


徐磊也喜欢在楼道抽烟，他老婆刚生了小孩，连他在阳台上抽烟都要骂。


紧急出口有个门儿，可以很好地关住烟味儿。还有个窗台，不知道谁在上面放了一个烟灰缸和打火机。


有天两人穿着家居服去抽烟，碰上了。


抽烟的男人喜欢跟抽烟的女人说话，就像纹身的男人喜欢跟纹身的女人说话，不仅是一种同类感，他们还本能地会觉得这女人有种轻浮的酷。


徐磊点着烟后，伸了火过来给她点。柳霏两手护住火，点完轻触两下他的手，以示尊重。


“我说烟灰缸里怎么总有别的牌子，猜是个女人。”徐磊说。


柳霏抽的是细烟，她笑笑。


“我以前以为你是贤妻良母。”


柳霏斜着眼睛看他。


“经常看到你在厨房做饭。”


柳霏想起来他的阳台可以看到她的厨房窗户，她也经常看到他阳台上晒着小孩子的衣服。


“会做饭跟会抽烟有关系吗？”她把烟头摁灭，徐磊递了自己的烟上来：“尝尝我这个，味儿冲，才带劲。”


柳霏的细烟过滤嘴里面有个香豆豆，每次抽之前要先捻破，烟抽起来才香。本来烟就细，加上这么个香豆豆，抽起来就要费点劲儿。现在忽然抽粗烟，烟气无遮无挡，感觉跟抽根空管子似的，习惯性使以前的劲儿吸一口，一下子呛住。


徐磊哈哈大笑。


柳霏咳完，也还礼：“你尝我这个。”


徐磊抽了一口说：“抽不动。还是粗的好。”


柳霏笑起来。本来笑得没别的意思，可徐磊也跟着笑，这就有了淫秽感。


“用习惯了细的，刚用粗的是不适应，等你适应了粗的再用细的，就会发现完全不给力。”


“是嘛。”柳霏背过身去，抽完这支烟，她就要回去了。


2，

柳霏觉得徐磊在观察她。


有天她正在做饭，看到旁边阳台上有人，一抬脸，是徐磊。他大大方方地跟她招手，柳霏当没看到，低头炒菜，再看一眼，他还在看她。


安全出口的门有点毛病，每次开的时候，吱吱哇哇，响声震天。


这天柳霏又去抽烟，不一会儿，徐磊就出来了。他一直在家里等着听门响呢。


“我给你买了过滤嘴，”他把一个精巧的盒子递给她：“女孩子，烟抽多了牙黄，不好看。”


柳霏打开一看，全是细烟头的过滤嘴，做得相当精致，又重，应该价格不菲。


“谢了。”这句是谢他居然还叫她“女孩子”，其实她家女儿都上小学了。


然后说：“我要那么白的牙干嘛，又不跟谁亲嘴。”她把礼物还给他。他不收：“这话说的，牙白就是为了亲嘴吗？再说……怎么能不亲嘴呢，你跟你老公不亲了？”


“你跟你老婆还亲嘴？”


两人都觉得搞笑。


“收下吧，一辈子长着呢，保不准啥时候又情不自禁跟谁亲上了。”


“嘁。”她笑着收下，想想应该回赠他点什么好。


家里倒是有一个名牌打火机，以前买了准备送客户的，结果客户被同事撬走，火机闲置。她想送给他，可是又一想，这一来二去，很容易勾搭成奸，在同一层，有点危险。


“以前怎么没见过你？”她问。


“我是租户。”


柳霏放心了。租户好，租户随时可以搬走，不会在这大楼里出出进进各自伪装着幸福家庭，搞得大家都尴尬。


于是柳霏说：“你等等。”她跑回家，把火机拿出来，送给他。


“给我买的？”


“只是觉得好看，早就买下来了，一直不知道送给谁。”


“哎呀荣幸之至。”徐磊要伸手拥抱她表示感谢。柳霏躲闪一下没让他抱。她觉得发展得有点快，奸情也得以情为基础嘛。


3，

此后俩人每天都在楼道里抽烟聊天，还很默契地定了点儿——早上7点半，晚上9点半。


徐磊说自己是凤凰男，在外面混得艰辛，在家里也吃不开。柳霏说自己从小个性顽劣，跟老公跟孩子关系都处得不咋的，反正日子就是个混。


有天徐磊老婆孩子都不在家，柳霏的老公和女儿也不在家，徐磊说他做了面叫她一起去吃。柳霏不想跨进他的家门，觉得直接冲进暧昧对象家里很奇怪，徐磊也不勉强，端了一大碗面出来，柳霏蹲在楼道里吃，吃完把碗交给他，他又端回去。再出来的时候，两个人都体会到一种奸情即将发生又没有发生的妙趣横生。


周末晚上，小区停水，只有草地上浇花的管子里有点水，大家排队去接。接水需要一根尖头管子，得把管子头摁进去，压，水才能出来。柳霏下班看到徐磊在那儿排队，赶紧跑回家拎桶。桶拎过来，正好轮到徐磊，他大叫着：“快过来快过来，我先给你接。”


后面的人纷纷不乐意，大家都看得见，水压在一点点变小，谁家没孩子在等着洗头洗澡？谁知道轮到谁水就没了？婆婆妈妈们喊：“都得排队啊！年轻人有点教养！”


徐磊说：“我们一家的。”


“一家的？哪幢哪单元哪户的？”


柳霏报了自己家门牌号。有个熟悉点的老头说：“你换老公了？”


柳霏脸上有点绷不住。帮忙摁管子的人也不答应，要把管子抽走。


“你凭什么抽走？”徐磊恼羞成怒。


“这是我的管子！”说着他就往外拔，本来免费给大家用他就不太高兴，正好，不做雷锋了赶紧回家。


后面的人乱做一团，把责任全栽给徐磊。徐磊知道抽管子那人是借机生事，上去把管子抢回来。一抢，两个男人打起来，管子丢到一边，老头老太太们围上去研究怎么再把它压进去，柳霏在旁边拉偏架。


“别打了别打了！”她踹男人一脚：“叫你别打了还打！”


男人也不甘示弱，一边和徐磊推搡，一边返身过来糊了她一个大嘴巴。


这还得了？徐磊顺手捡起一块什么就往他头上磕。很不幸他捡的是一块儿干泥巴，也可能是干狗屎。而男人弯腰捡了个石头，往他头上一砸就是一个包。


“再打出人命啦！”柳霏尖叫起来。这时保安过来，两人才住手，徐磊吃了大亏，衣服破了，额头也青了，水也没打着。


两个人拎着空桶气吭吭往家走，出了电梯要道别，柳霏帮他把身上的灰拍拍，拉链拉好。徐磊一肚子情绪仿佛忽然找到出口，他猛然将她拉进楼道，安全出口的门吱吱哇哇狂响一声，关上。两个人在里面吻得天昏地暗。


“他把你打疼没有？”两人同时问对方。


“不疼。”他们又同时说。


“晚上洗不成澡了。”


“我们去开房。”


4，

徐磊比柳霏年轻几岁，体力好，做了几次都不罢休。柳霏也有十年没这么激情四射过，她放肆地叫床，管他妈有没有人听到。


疯到半夜，他们从挺远的超市拖了几大桶纯净水回去。徐磊把水拎到柳霏门口，声控灯亮起来，柳霏掏钥匙，徐磊还舍不得走，抱着她亲了一下：“明天见。”


“明天见。”


情谊绵绵。


徐磊走后，柳霏打开门，看到里面站着她漠无表情的老公。


他刚才正在猫眼里看他们。


柳霏背上一阵寒凉：“干嘛？”


“我干嘛？”她老公低吼反问，一把将她拽进厨房，撕扯她的衣服。


“你要干嘛——”她尖叫起来。


老公不回答，把她扒得干净，将厨房窗帘拉开，强暴。


柳霏的颧骨磕到瓷砖上，疼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时，双腿已经被掰得如同螃蟹。她在眩晕中看到阳台上，那两口子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

“你不是喜欢在厨房跟人调情吗？”她老公狠狠地问。


柳霏哭号着：“放你妈的屁！”


“妈的每次我进厨房烧水，只要壶一响，那男的就跑到阳台上看，一看是我，又跑进去。”


他用尽力气蹂躏她。


“我到安全出口放垃圾，门一响，那男人就跟狗一样跟出来，一看是我，又跑回去。”


他继续说。


“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也敢？”他终于干完了，一边提裤子一边问她：“你还满意吗？”


柳霏往他脸上呸了一口。


她老公将脸上的口水抹掉：“一股烟臭味，就这样的烂嘴也有人亲。”


5，

柳霏爬到客厅去穿衣服，她老公把厨房的窗户大大地打开，粗着喉咙唱民歌，声音十分嘹亮。


柳霏几次压住想拿刀剁了他的念头，想想女儿还小，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，不太好换人，只能忍。狠邪劲儿压着压着就变成一种呆滞，她呆滞地坐着，直到天空发出青光。


第二天早上去上班，化了妆，还好伤势不明显。这时看到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，徐磊的老婆正在指挥人搬家。看到她，那胖女人一脸同情：“你没事儿吧？”


“没事。”


“太变态了，我吓死了……我说报警，我老公不让我管……我们还是赶紧搬走吧，你要是有什么事要自己报警啊，女人要懂得保护自己。”


柳霏点点头，转脸看到徐磊，他抱着一个整理箱从电梯出来，他老婆一看到他，立刻噤声。看得出来徐磊叮嘱过她不要和她说话，可能在他嘴里，柳霏和她老公都是变态吧。


徐磊看也没看柳霏一眼。转身又上楼去。除了步子有点急，他看上去非常自然，坦荡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
柳霏去上班的路上，觉着他怎么着也应该问候她一句，不过他们互相并没有电话，微信，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在楼道里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就预知可能会鬼混，所以比较小心不留证据。可惜纰漏无处不在，撕开后连一丝温存都不剩。


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楼道里交换香烟时，他问她：“你为什么抽烟？”她说：“心里烦。你呢？”他说：“我也是。都知道对身体不好，得肺癌的可能性大，但是拿什么对付这烦人的日子呢。”


人类遇到不如意，最不愿意做的是解决，最容易做的是用另一种伤害来掩盖，直到伤害摞伤害，生活再也拖不动它们，于是猝不及防，狰狞反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