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的白月光征文，其实我并不太看好。
毕竟这是一个风月为主的论坛，大家来此，想看的是不羁的浪子，是感官的刺激与体液的交换，是酒池肉林，是平日里不为人知的放纵一面。
而白月光是什么？是最初的纯真与美好，是求而不得，是能力与现实的割裂，是戴上金箍后不能说出的爱，是听到那句“你看，那个人好像一条狗”时流下的一滴泪。
这本身就是冲突的。左右为难，男上加男。
写得不够风月，读者大大们不爱看；写得太过风月，又怕亵渎了那份美好。
距离产生美。张爱玲说过，若是得到了，日复一日的蹉跎中，白月光也会变成饭黏子。
但我还是想写写她。在之前征文中，我把我经历过的东西套了个壳，并加入了我的一些恶趣味幻想写了一大坨，写得很乱，估计很多读者看得莫名其妙的。最后的后记，我有做了解释，并提及与朋友3P、和妻子入圈和夫妻交友的尝试，以及现在退圈后的状态。
当中提到的她，值得我郑重地单独写一篇。
很多小说和电视剧的一个套路是，当角色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被彻底摧毁时，黑化往往成为他们发泄痛苦的唯一途径。我虽说不上黑化，但现在的现实，是我二十几年前不曾想象过的内容。
她是我的来时路，是我在地狱里等待的天堂。
很多人把白月光写成遗憾，但我后来才明白，所谓遗憾，从来不是输给距离或现实，而是输给两个人永远踩不准的时间差。
在她有勇气陪我对抗全世界甚至违背自己前途的时候，我却被男人的自尊与自卑裹挟着，步步后退；而当我终于被生活撞得头破血流、攒足了所有孤勇想要逆天改命去找回她的时候，她却已经筋疲力尽，在现实的岸边犹豫了。
这是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，也是我如何一步步走向后来那个荒诞自我的最初切口。如果不介意看一个满身泥泞的浪子，回头看一眼他曾经弄丢的圣洁，那不妨听我慢慢道来。

*** ***
我的白月光是我大学的女友。
我们共同上过一门大课。快要考试的时候，她刚好坐在我边上。我知道她成绩好，借了她笔记去复印。她递过来的时候说“别弄丢了”，我说“不会”，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说话。两句话，不超过十个字。我以为故事到此结束。
直到不久之后，七子之一回归那一天。
那天我在逸夫楼上自习，准备收拾东西去饭堂吃饭，然后看回归典礼直播。路过一个教室时，看到了她。一个人，坐在窗边。
我犹豫了一下。脚步已经走过去了，又退回来。
“怎么还没走？”我说，“再不走饭堂关门了。”
她抬头，说“再看一会”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我去饭堂，发现快收档了，窗口的阿姨在擦台面。我站在那里，突然想：她不会一直在那里吧？
福至心灵，我转身去超市，买了牛奶，康师傅3+2饼干，不到十块钱。
飞快骑车回逸夫楼。她果然还在。同一个位置。
我把牛奶和饼干放在她桌上。我忘了当时怎么说的，大概是以谢谢她借我笔记，想着她可能没吃饭，给她带点东西垫肚子。
她抬头，看了我一眼收下了。
往回走的时候，她说“自习室不好找，趁着现在人少多看一会书”。
我说“我知道某个楼三楼有个小教室，一般人不知道”。
然后一起上了一个星期自习。
真的是上自习，在教室里两个人一人坐一角不说话，也就路上聊一聊。我是觉得，有这样一个学霸当自习搭子，至少可以多看得进多一点书。
但她那天突然说，要不明天她还是另找地方上自习吧，她们同学已经有人在说她“和一个男生上自习”并猜测她“是不是有男朋友了”，我才第一次发现我的迟钝和后知后觉。
词不达意地表达了对她的好感和“我们交往吧”，她没有应下，但她第二天还是和我一起来了，坐到了一起。
然后暑假，我算了一下从我家到她家的距离，凑了几百块钱，搭了24小时大巴，去了她的城市。下了车，我预感她就在附近。打了电话说了我的猜想，她很吃惊，说你怎么知道的；我说我突然想来看你，所以过来了，在地图上看到了你的中学，我猜离得不远。她让我稍等，二十分钟后，她就出现在了我的跟前。
这次突袭把我们关系又拉近了一层。
开学后，她和我约在城南的某个麦当劳。我过去后发现还有一个女生。
那个女生是她闺蜜，立志要“吃遍N市所有麦当劳”，这家刚开业。她这个闺蜜也是学霸，新生入校排名最高的十个校长奖学金名额，她们俩是唯二的女生。
那天那个女生问的话比她还多，晚上她告诉我，我过关了。
我原来只知道她成绩好，在一起之后才知道她有多厉害——她的高考成绩足够上任何学校任何专业，入学以来一直是专业第一；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学期，她的名字出现在了校门口的布告栏里，全国范围里挑几十个人的荣誉，她评上了。
用网络小说的话说，宗门圣女给黄毛拐跑了。
我后来常常想，为什么如此优秀的她，会和如此平凡的我在一起呢？是我退回来的那一步？是我猜中了她会在那里的那个念头？是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惊喜？或者说，是让她感受到了父母之外还有那么一个人对她的关心？
她很少提她的成绩，却总在提我的。考六级。那时还是百分制，我第一次考五十八，第二次五十九，第三次五十七。她说“这分数是故意的吧，越考越回去”。
那个学期她开始陪我上自习。她自己的课不去上，坐在我旁边看六级真题，我做完一套她批改一套，错题用红笔圈出来，旁边写“笨”“这里讲过”“再错自杀”。我后来翻那些卷子，发现她写的批注比我的答案还多。
第四次考，八十五点五。堪堪过优秀线。我说“过了”，她说“多少”，我说“优秀”，她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看书。
但我看见她的嘴角。她抿着嘴，但嘴角在抖，像拼命压住什么。
那是她丢了一等奖学金的学年。她从来只拿一等，人民奖学金，连续三年。那次因为陪我自习，缺了太多课，绩点掉了零点零几，变成了二等。颁奖那天我说“对不起”，她说“二等也是钱啊，傻”。
我没追问。我没有问她：你明明可以不上自习，明明可以让我自己考，明明可以——
我没有问，是因为我不敢承受那个答案的重量。
毕业前我找不到工作。简历投了几十份，面试了七八家，全部沉没。
她比我还急。有一天她神秘兮兮地说“我拿到了一个Offer”，是我面试没过的那家公司。她说，“你看，你要分析他们的目的和偏好；HR喜欢问这个，你要准备...”
她说得很快。我突然打断她：“你不是要读研吗？投这个干嘛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，说“练练手啊，万一找不到更好的呢”。
她连本校保研都拒了，根本看不上那家公司。她投那份简历，去面试，只是为了告诉我：你看，是方法的问题。
她连“我帮你”都不肯直接说。她要绕这么大一个弯，假装自己也在这场游戏里，假装这只是一个“顺便”。
她的骄傲是玻璃做的，透明，易碎，却硬要撑住整个框架。
她开始偷偷落泪，是在拿到考研的录取通知书之后。
我后来才懂，她在提前哀悼。她看见了所有我没看见的东西：我的简历石沉大海，她要读的学校在另一个城市，我们中间隔着不是两千公里，是两种人生节奏。她投那份她看不上的工作，是最后一次试图把我们拉进同一个层级。
为了增加找工作的筹码，我疯了一样学日语，用一年时间死磕拿下了二级。最后，总算在广东找到了一家接纳我的公司。我告诉她，她沉默良久，吐出一句：“你这是在用空间换时间。”
那时候年轻气盛，满脑子都是落脚生根，根本没听懂这句话里藏着的宿命感。
到了南方三个月后，她在电话里试探着提起，有个同乡的师兄在追她。我放下听筒，在出租屋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那个星期里，自尊心、自卑感和无力感把我撕得粉碎。我觉得她是一尊不该被我拖入泥潭的玉，她值得一个在同一个高度、能庇护她前程的人，而不是跟着我漂泊。
我做了这辈子最懦弱也最残忍的一件事：我求了一个女同事，让她假扮我的新女友，给她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电话挂断，两千公里的线就这么彻底扯断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一天准备睡觉，我脱下牛仔裤，习惯性的一抖，啪的一声——金属皮带头敲在了她当年送我的手表上，表盘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碎纹。
那一刻，心脏像被生生捅了一刀，钝痛彻骨。
当天晚上，我梦见回到了校园，梦见逸夫楼夕阳下拉长的影子。醒来一身冷汗，我清楚地感知到：我把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。
我几乎没有犹豫，辞掉了广东的工作，杀回母校，破釜沉舟报考她曾提过的“值得读”的那个美国姐妹学校交换项目。
她从我们共同好友那里知道了我的消息，一封接一封地给我发邮件，字里行间只有一句话：“想见你一面。”
但那时我刚考完笔试，正在死磕最关键的面试。我怕一见面，心里那口强撑着“要出人头地、要站在她面前”的自尊之气就会泄掉。我狠着心，一封都没有回，假装人间蒸发。
直到最终名单公布，我榜上无名。
所有的执念在一瞬间被现实抽空。我终于买了车票，去见她。
阔别数年，她站在我面前。当我竹筒倒豆子般向她倾吐我这两年所有的挣扎、我为我们未来构想的一切规划时，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：
“你怎么不早点来……”
那一刻我才知道，她曾执意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留给我，为此抵抗了师兄很久。但在我狠心不回邮件的那些日子里，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就在几天前，妥协着把第一次给了师兄。
我问为什么，她说，她和师兄已经到了什么都不差的地步了，她没法拒绝。
我说：“我们重新开始吧，我不在乎。”
她只是拼命摇头。
我们回了她父母准备在支边退休后回来住而购买的那套房子。我试图去拥有她，但青涩与紧张横亘在中间，几度不得其门而入。
就在那时，床头的BP机尖锐地响了几遍，绿色的屏幕亮了又暗。她一眼没看。
紧接着是刺耳的座机电话铃声。她一言不发，光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，径直走过去，一把拔掉了电话线，然后默默躺回我身边。
我知道那是谁。那根拔掉的线，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。
我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要不算了吧。”
我们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。她走过去，把电话线重新插上，用家乡话给师兄回拨过去。
我就坐在床沿听着。她低声解释，说我来了，所以刚才没顾上回电。
那头显然在盘问。师兄问她：“他现在走了吗？”
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没有回答，没有辩解，只有呼吸声。
毫无疑问，她不愿意骗我，也不愿意骗师兄。
就在那一瞬间，看着背对着我握着听筒、在另一个男人质问下保持沉默的她，我身体里某种病态的机制被轰然引爆了。强烈的反应瞬间击穿了理智。
我抱住她，开始脱她的衣服。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一秒，我们相拥倒在床上。
我终于在那个混乱、愧疚又充斥着第三人阴影的午后，彻底要了她。
事后，她要帮我叫车，我拒绝了。我们各自给对方留了最后一点成年人的体面，就此别过。
那年大街小巷正放着刘若英的歌，旋律一直在脑子里转：
“后来，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，可惜你早已远去，消失在人海。”
再后来，我考上了某个Top2的研究生。
面试时导师问：“为什么工作了几年，又下定决心回来读书？”
我平静地回答：“想清楚了。”
我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：我想清楚的，是“要变成某种配得上的人”——虽然那个需要我配得上的人，已经不需要了。
她后来工作，老板是隔壁高校的博导，抓了她在职读博，人并不在北京。但留在海淀的那些年，只要一想到我们呼吸着同一种学术空气、挂着相似的坐标，就总让我觉得我和她保持着一个合适的位置。
不打扰，却又似乎离得很近。
我经常在她学校闲逛，某一天，我看到了她博士答辩的信息。
那一天，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，想远远看她一眼，最终却又放弃。
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也是在那几年，我开始作为单男，参与了几对夫妻的隐秘聚会。
再往后，我的人生走上了一条在世俗看来离经叛道的轨迹。我开始学会在破碎的规则与极致的感官刺激中穿行，学会了如何去解构灵魂与肉体的忠诚，也学会了如何把深渊当作日常。
这并非我天生叛逆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这不过是在弄丢了那抹光之后，一个人在黑夜里胡乱摸索出的求生法则。

*** ***
我现在周末的时候，会一早起来给妻子孩子做饭。我做饭很好吃了。
只是偶尔，非常偶尔，手会突然抖一下，盐多放了一点。
那时候我就知道，某个名字，某个夜晚，当年没有听懂的“空间换时间”，又悄悄回来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继续做饭，继续吃，继续过这截然不同的下半生。
她在心底。
不是作为白月光，是作为一个永远的问号，挂在所有句子的末尾。
没有答案，也不需要答案。
只是挂着。像月亮挂着。